《战史文库》铁棺:苦战归来获殊荣

发布日期:2018-08-31     浏览次数:
《战史文库》铁棺:苦战归来获殊荣

前情提要:奉命北归的伊-56在一个无月暗夜突遇美军驱逐舰,在千钧一发之际紧急下潜,避开了对手的攻击,并潜入深海得以保命。在二次逃生后,伊-56一路小心谨慎地向本土返航,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日子终于抵达四国海岸。

荣归吴港

“看到陆地了!看到四国了!”兴奋的叫声从舰桥传来,同时也听到艇长下达了“左满舵”的命令。受浓雾影响,伊-56驶过了预定转向点,再往前大概两三千米就会冲上海岸,差一点陷入搁浅的困境。总之,我们再次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真是一刻都马虎不得。现在,透过潜望镜被震裂的棱镜,我们可以看到四国的山峦,故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伊-56在土佐湾内做大幅度转向后再次驶入深海进入潜航状态,向丰后水道前进。翌日早晨,潜艇平安通过丰后水道入口处的水雷区,进入濑户内海。现在,伊-56终于安全了。

“整理作战用具!”

“打开舱盖!”

在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号令下,潜艇舱盖被打开了。除了值班在岗人员外,其他人都踩着悬梯前往甲板上透透气,自从出击以来,大多数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到甲板上了。秋日的骄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单手搭在额前,遮蔽阳光,眺望着海峡两侧九州和四国的群山。伊-56以一战速轻快地驶向吴港,计划赶在日落前入港。

■ 濑户内海丰后水道的海岸风光,伊-56出击和返航时都从这条海峡经过。

在征程的末段,“艇内大清扫”的命令下达了,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将舱内残留着战场余味的垃圾统统清出艇外,不需要的物品,弄脏的东西等等全都从甲板丢到了海里。炮术长和分队士也带着装满“泥棒”的汽水瓶上到甲板上,“嘿”的一声,两人用尽全力把瓶子扔向舷外,看着远处海面上溅起的小水花,两人相视大笑,仿佛那一瞬间把所有不快的记忆全都抛却了。在阳光下,乘员们的脸庞比在艇内看起来更加苍白和浮肿,只有双眼锐利如昔。伊-56迎着凉凉的秋风向母港驶去,有些乘员居然还穿着夏装跑到甲板上,马上被寒气逼人的海风吹得满身鸡皮疙瘩,立刻打着寒颤返回艇内。

我从甲板上仔细观察伊-56的外表,虽然出击时间并不算长,艇外却已经布满锈迹,很多地方的防雷达波乳胶已经脱落,露出生锈的艇壳,夜间潜望镜、一号和二号防水望远镜的镜头都出现了裂缝,卡住的升降舵露出艇外的部分扭曲变形,锈迹斑驳。

远处的群山平静安详,笼罩在紫色的薄雾中,岛屿、山峦、河流、树林,一切景观都与出击前看到的没有变化,惟有秋色渐浓,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我们的身心。大家伙满怀思念地观望着周边的景色,心里迫切地想与心爱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再度相见,能够活着回到故土真是比任何事都让人高兴。潜艇每前进一分,就与重逢的时刻更近一分,每个人的心情都会愈加激动。此时,航海长也许在想着那位会弹钢琴的美人,电机长正期待着再度抱起他那调皮的孩子,而炮术长又在想着谁呢,分队士也许也在想着某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吧。

艇内的清洁整理工作进行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撰写、印刷战斗详报的工作,需要将出击中的各种情况整理成文册,作为入港后上交给舰队司令部的报告文件。此前,我也命令看护长整理医务科的报告书,现在不知道进展如何。想到这里,我返回艇内去找看护长了解情况,顺便说了会儿话。之后,我返回军官舱,似睡非睡地在床铺上躺了一会儿,艇内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我想大概乘员们都跑到甲板上去了吧,难道已经入港了?我急忙起身,噔噔噔地爬上甲板。果然,伊-56已经平静地驶入吴港的入港航道,此次出击收获的战利品——那枚未爆深弹还绑在艇首上,满是红锈,模样狰狞。

在第六舰队旗舰上已经准备了美酒佳肴为远征归来的我们接风洗尘。司令部的高级参谋乘坐汽艇前来迎接伊-56,他们与站在舰桥上的艇长和先任将校相视而笑,互致军礼,然后汽艇缓缓靠近潜艇,停在舷侧,首先从汽艇上送过来一条肥硕新鲜的鲷鱼,这是司令部送来的祝捷礼物,接着又送上一批慰问的酒水。不知不觉中,伊-56周围已经挤满了欢迎的汽艇,那场面恰如潜航长之前想象的凯旋之景。

■ 新鲜的红鲷鱼,在日本传统文化中鲷鱼寓意着吉祥喜庆。

伊-56的归来受到了军港内众多友舰的欢迎和祝贺,问候的人们络绎不绝,我们一面颔首简言回礼,一面操纵潜艇缓缓停靠在海军工厂本部的潜艇码头,系留在浮动栈桥边上。在登岸跳板搭设好之后,早已聚集在码头上的人群纷纷登上潜艇,他们中有其他潜艇的军官和下士官,也有乘员们的熟人,还有工厂员工,一群到工厂出义工的中学生也站在岸上朝我们挥手。

“祝贺你们!”

“非常感谢!”

“你们立了大功了,不过这一趟挺够呛吧。”

“听说升降舵出了故障?”

“你们潜航了多长时间?”

“一定很辛苦吧?”

“总之战功卓著,值得庆祝!”

前来迎接的人们纷纷道贺,打探情况,气氛热烈。之后,司令部的主计兵拿着工资袋也前来了,将出击期间攒下的薪水一并发放给艇员们,同时在此期间公布的海军公报、新闻报纸和寄来的信件也陆续送到艇上。在潜艇靠港后,艇长和先任将校乘坐汽艇前往司令部进行报告,并出席庆功宴会,其他艇员则忙着做上岸休假的准备,有家室的人还要发电报,通知妻子从家乡前来团聚。

时值深秋,天黑的很早,艇员们匆匆吃过晚饭后就在甲板上列队准备登岸,看护长将个人卫生用品分发下去,并且挨个嘱咐:“请多加注意!”

“关于上岸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此就不多说了,解散!”随着值班军官的一声令下,下士官兵们欢天喜地的离艇登岸,欢快的脚步似乎要飞起来一样,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港口的街市里。我和轮机长、航海长、炮术长、分队士一道登岸,前往基地队休息。

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衣服也需要清洗更换。我把内裤、兜裆布包在方巾里前往澡堂,泡在洁净的水中舒展身体,舒坦极了,温暖的水温令我浑身发痒。走出浴桶,我用肥皂擦身,可是怎么搓也不起泡沫,因为身上积淀的污垢太厚了。我再度回到浴桶中浸泡,之后又涂抹肥皂,这样反复四次才让皮肤恢复了往日的光滑。在洗净身体后,我又用肥皂搓洗内裤和兜裆布,可是上面的暗黄污渍怎么都洗不掉。洗过澡后,我换上干净的内裤,感觉有热气从毛孔中冒出来,似乎之前被污垢堵塞的毛孔又畅通了,但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这次上岸,我感觉从基地队到工厂大门的距离似乎变长了,走了一会儿就觉得双脚疼痛,连腿部的肌肉和足腱都酸痛不已,似乎要骨肉分离一般。在出击期间,长久没有步行,导致肌肉都有些萎缩了。我和其他人会合后一同前往水交社吃晚饭,尤其是尽情享用了新鲜蔬菜和水果,真是很久没有尝到如此美味了,再度看到那些熟识的女招待的笑颜,一切都让人感到满足和幸福。

晚餐用毕,强烈的倦意袭来,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床铺蒙头大睡。我回到宿舍,不知不觉中入港第一天的夜晚已经深了。我拿起桌子上的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庞,整张脸都浮肿起来,但是镜中呈现的是一张真正的潜艇乘员的脸。

奖状

返港第二天,伊-56就开始了例行的整修工作,参与作业的人很多,有从基地队赶来的技术员,还有工厂派来的工人。艇长诸事缠身,返航后就极少能见到,航海长和先任将校则经常前往“筑紫丸”号处理公务。伊-56上一片杂乱,甲板上四处散落着机械零件和沾满油污的碎布,忙于检修引擎的机关兵们正埋头苦干。

我穿过乱糟糟的甲板,来到艇尾的甲板舱口,往里面瞅了瞅,喊道:“看护长,你在吗?”“他在,什么事?”舱内有人回话。我从舱口下到艇内,带着特有臭味的闷热空气迎面扑来。看护长正在抄写报告文件,后水兵舱是全艇空气环境最差的舱室,我向舱内观望,却很难看到看护长的身影,因为视线被通道内各种突出的物体和帆布吊床所遮挡,只能看到最近处床铺上正在睡觉的机关科下士官。

我走进舱内,才注意到看护长头上缠着钵卷,背对着我正奋笔疾书,他面前是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我脱下鞋子走上高一阶的水兵舱地板。看护长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个懒腰。我从他后面问道:“看护长,抄完了吗?”他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到来,急忙回过身说道:“啊,是军医长啊,还差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写这么多字……字迹太潦草了,真是惭愧。”看护长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挠头。

“字写得潦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吗?看护长。”我安慰道,但他又挠了挠头。

在返航途中,我就考虑对艇员的健康状况进行彻底的调查。伊-56靠岸后,我立即从工厂医务科强行借来体检器械,为部分艇员进行了身体检查,结果发现有些艇员的红血球数量明显减少。在那次躲避敌舰攻击的长时间潜航中,高温高湿的环境使人体的红细胞大量坏死,其后遗症的影响仍未消退。

那个在床上睡觉的下士官听到我的声音后下了床,问道:“军医长,昨天上岸后我感到呼吸困难,脚也很疼,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这种情况是之前体内的红细胞在长期高温潮湿环境中坏死而导致的,而且你们机关科人员的工作环境是最差的,症状要更严重些。那帮美国人算是走运了,日本近海有寒流,他们就算潜航的时间再长,艇内的温度也不会升得很高。”我解释了一番。

“那红细胞减少的病还能治好吗?”

“多休息,多吃新鲜的食物,慢慢就会恢复的,大家都还年轻……大概两星期就可以复原了。”我回答道。

“不过我重了2公斤。”

“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增重,而是身体浮肿造成的,这种症状被称为潜艇浮肿,具体原因尚不清楚。”

“只有潜艇乘员会这样吗?”

“是的,与脚气病、心脏病的浮肿不同。”

“知道怎么回事就安心了。”

“在现阶段司令部认为让大家吃维他命剂可以解决浮肿问题,不过,我认为那些维生素并不能预防潜艇浮肿。”

“那么,军医长你怎么看呢?”

“我嘛,觉得吃盐就可以解决了。盐分摄入过多会引起浮肿,摄入不足也会有同样的症状。关于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在下次出击前解决。”

■ 日军潜艇艇员们在舱内用餐的场景,新鲜食物有助于远征归来的艇员们恢复体力。

在此次捷一号作战中,从医生的视角观察,最让我震撼的是人体在高温缺氧环境下汗腺功能的紊乱,这引起了我对盐分流失的思考,并在心中不断加以研究,盐分的问题成为我心中一个未解的谜团,要解决这个疑问我无论如何都要再去一趟潜水学校。

我把看护长整理的报告给舰队司令部和潜水学校各递交了一份,顿时有一种卸下重担的感觉。在入港后的一段时间里,身体状况在深秋的凉意中渐渐恢复了,最明显的双腿重新变得有力了,刚上岸时只要走一小段路就会感觉疲惫,现在已经可以轻松地长途步行。

在伊-56休整期间,每天工作结束时都将近傍晚,暮色浓重,连人脸都看不清。此时,我会随着人流前往热闹的市镇。走在这条道路上本身就是我仍存活于世的明证,从这种意义上说这条我并不熟悉的道路实在是一条幸福之路。如今,潜艇上是生活早已不是之前在练习潜水战队时那般悠闲,每个人的心中都已经筑起一道墙,不过绝非是战友之间感情的隔阂,也不是在专业技术领域上的藩篱,而是保护人们内心秘密的围墙,各人都有各自绝不能对人说的秘密,而且每个人的秘密都与潜艇有关,可以肯定他们无一例外地想摆脱那样的事情。

在入港五六天后,第六舰队司令部向伊-56颁发了战功奖状,以示褒奖,由舰队司令长官亲手授予艇长。这幅奖状被装在相框内悬挂在军官舱内,向全艇乘员展示。下士官兵在工作之余会轮流到军官舱参观奖状。感觉很微妙的是,大家在观看奖状时表情都很严肃,在仔细看过之后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高兴地向奖状行礼离开。

看到他们的表情变化,我感到我们的潜艇似乎完成了所有日本人热切期待、祈愿成功的事情,而且成功率仅有几万分之一。他们都知道被赋予的工作是何等艰苦,正因为是苦差事,所以这一份薄薄的奖状更令他们感慨万分。他们的眼里大约正浮现出远方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为他们祈福的情景。但是,他们也深知眼下的现实是多么得毫无把握。美军的反攻不断迫近,封锁线就像紧箍咒一样从本土四周缩小,面对如此压迫,日本到底还能撑多久,这种不安始终盘踞在内心深处。尽管获得奖状很是荣耀,却不能减轻心中的不安。获奖后,其他艇的人都羡慕地向我们竖起大拇指,即使如此我们心中既不高兴,也不感激,只是表面上装出愉悦的样子。我们做不到像小学生那样单纯的快乐,因为我们都知道为这份快乐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在获颁奖状的当天午餐后,全体艇员 在船坞上以大海为背景合影留念,之后军官们又另外拍摄了集体照,但是缺少了炮术长,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在收到奖状后的第二天,一群佩戴中佐、大佐军衔和参谋饰绪的军官从司令部前来伊-56参观,他们在军官舱喝了茶,又在艇长的带领下参观了艇内各舱,期间艇员们要向访客们举手敬礼。本来潜艇乘员都习惯只在早晚升降军旗时敬礼,但是有贵客来访必须讲究礼数,即使不情愿也得敬礼。艇内空间狭窄,敬礼时手或肘部常常会撞到各种突出物上。等大人物们一走,大家都聚在一起,一边揉着撞疼的手肘,一边开玩笑说:“看看,得了奖状连大人物都来了。”“他们有没有参观咱们的厕所啊?”不可否认,那张奖状的确令艇内蓬荜生辉,大伙儿被深水炸弹的恐怖折磨得低迷的心情总算多少有所缓和。

■ 日军潜艇内部空间狭窄,因此允许艇员们在日常无需时刻敬礼。

随行的人中据说有侍从武官,带来了天皇御赐的慰问品,印有菊花御纹章的过滤嘴香烟,全体艇员每人一包。就在分发御赐香烟的时候,有两名报社记者来到艇上,要求采访捷号作战的情况。先任将校对我说:“军医长,你来说说吧。”“不行,还是你来说比较好,我对整个战斗并不清楚。”我推辞道。先任将校接受了采访。如何才能将复杂的潜艇作战简洁明了地介绍给外行人呢?先任将校只能说个大致,但不知道两位记者是否能够正确理解。

“要想真正理解潜艇作战,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是不行的,怎么样,下次出击一起来亲自体验一回吧?”先任将校跟两位记者开起玩笑。

“的确如此,很久以前我曾作为报道班员跟着潜艇一起出动,当时有一人战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坐过潜艇。听说潜艇乘员牺牲很大,不管怎样,那样的经历真让人受不了。”其中一位记者说道,态度非常谦虚。

“你们辛苦了,祝武运长久!”两位记者临别时说道。

古人说得好,所谓“武运”就是能够活下来的运气,正因为如此,能够活着返航,特别是像这次经历生死之战后返回,那份喜悦真是难以描述,写之不尽。即使走在陆地上,整个身心都像飞起来一样,形容为脚不沾地也不为过,从背后看那些上岸的士兵,他们的脚步真的就像飞一般。

我和炮术长、分队士、航海长、轮机长一起到基地队澡堂洗澡,在基地队休息的时光真是无以言喻的快乐,就连平日空旷无趣的基地队也让我们十分向往,更不用说那些家在吴港的下士官兵了,他们简直要乐上天了。

下期预告:伊-56在完成首次出击后,接下来就要为下次出击做准备。虽然伊-56在捷号作战中立下战功,获得奖状,但日本海军却输掉了整场海战,损失惨重。在得知莱特湾海战的结局后,伊-56乘员们的心头阴云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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